佛教哲學的邏輯結構
佛教哲學的邏輯結構
本文選擇這麼一個大題目,于作者實在是不自量力的嘗試。簡單地說,這裡所說的佛教哲學就是:從哲學的角度和立場來看待佛教的義理之學。先輩學者湯用彤先生說過“佛法,亦宗教,亦哲學”的話。筆者的理解,佛法,嚴格地說,可以被限定在佛教教理的範圍內。寬泛一點,它包含了從理論到實踐的全部內容,那就指的是佛教了。因此,佛法,從其出發點和內容看都是宗教的;而從它的理論基礎,從它不得不借助名相、概念來表述這一點看,它關係到我們的思維與語言,也就關聯到思維語言的規則,於是不得不有邏輯的成分在其中。因此,佛法是可以哲學的,也可以是宗教的。如果我們堅定不移地“依教奉行”,那它就是宗教的實踐,就是解生脫死的學問。如果我們只是尋求佛法的內在理論結構,追求它的名相概念產生與演變的過程,那它就是哲學。本文就是從哲學的角度來分析和理解佛教的理論結構。
無需諱言,如此看待佛教的理論結構,並不是傳統佛學研究的目的和意義。在許多朋友的心目中,佛陀本人從來就沒有把佛教,甚至佛學當成哲學看過。原始佛教的經典中,哲學是被歸屬在不可討論也無需討論的範圍內的。眾所周知,佛陀所講的《箭喻經》就揭示了他所以“示教利生”的真實目的。在這個意義上,佛陀肯定會堅決反對——把他的“生死之學”轉變為形而上學的討論。佛法的目的肯定不是為了喚起人們的哲學意識或者滿足哲學的好奇。但佛法的理論結構,又的的確確是可以從哲學角度來觀察的。
一、作為宗教解脫的一途的佛法規定了此岸與彼岸兩個世界
佛教是宗教,宗教的根本目標是“超越”。也就追求一個超出人的經驗世界的價值觀。東方的宗教,無論佛教還是印度教,在我們中國,無論佛道儒,都關心的是“解生脫生”。在原始佛教,解脫生死以後,是跳出輪回;在後起的大乘,是得涅槃清淨;在道教是得長生;在儒教或者儒家(因為還有不少的朋友不承認有儒教一說),則是成賢成聖。不管怎麼說,佛陀布教的目的,以及以後兩千五百年中的無數大德創宗立說,開演宗法的目的,都是為了引人出離苦海,也就是擺脫不自由的、受桎梏的現實的生存狀態,通過超越現實,達到根本的自由,也就是佛教自己說的涅槃。無論佛教的支派源流如何發展,種種宗說如何紛繁,其核心的問題只是一個——解脫或者解放。
解脫,是存在境界的轉換。從邏輯上說有一個從此到彼的改變。包括佛教徒在內的一切信奉宗教信徒,他們的存在界有“此”與“彼”兩重,這就是我們常說的此岸世界與彼岸世界,或者我們也可以稱為經驗的世界與超驗的世界。兩個世界有兩種完全不同的價值意義。以往批判宗教的人都會說,信奉宗教的人往往拋棄活生生的現世,所示的是彼岸的虛幻。因此馬克思把宗教在人的心靈上喚起的美好感受稱作“虛幻的花朵”。但這其實只是問題的一個方面。對於東方的佛教,尤其是中國的大乘佛教,上面所說的兩個世界並不是完全脫節的,也沒有一真一假,一貴一賤的說法。用佛教的術語來講,世間法與出世間法是平等無二的。對於大乘佛教的修行者言,在開悟了以後,他的境界是“當下即是”,“立處即真”;對於那些還在修行等待證道的人來說,他還不能拋棄這個經驗的世間,儘管這個世界有諸多的不完善不如意,他還要“借假修真”。打個比喻,他要飛躍進入那個理想的境界,他還得借這個世界作跳板。因此,這個世界在修行者仍然是彌足珍貴的。從這個意義上,我們可以看到,印度的佛教所以能夠最終與中國儒家的精神相融合,也正因為它們二者在對待現實的世間還是有共同之處的。中國的佛教和儒教都沒有號召人們拋棄現實世界。現實與今生是兩個宗教共法的地方。區別之處在於,儒家希望在世間成立三種不朽;佛教則強調在世間抓緊修行,把每一天都當成死亡將至的前一天,用佛教的話說“生死只在呼吸之間”。兩者都同意,離開了現在的人生,也就失去了未來的超越。
因此佛教解脫的邏輯前提是確立兩個世界。現世間的意義,本來是為了反襯出世的的可貴,但最終形成了宗教內部的哲學討論,也就是:真與俗、此世與他世、世法與出世法、經驗與超驗、感性與理性、現象與實在等的討論。在佛教當中,這就是二諦的理論。
二諦對舉,一真一假。這是大乘佛教形成以後的觀念。原始佛教中雖然有“二諦”的說法。但那意思並示明確地區別一個矛盾的概念。不像是對舉兩個世界。漢譯《增一阿含》卷三的品八中[《阿含部》II,p.561.1]大概最早提及“二諦”。它是這麼說的:……佛在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爾時,世尊告諸比丘:若有一人出現於世,便有一人入道,在於世間。亦有二諦、三解脫門、四諦真法、五根、六邪見滅、七覺意、賢聖八道品、九眾生居、如來十力、十一慈心解脫,便出現於世。……
這裡的“二諦”是我們今天的含義嗎?也許是,也許不是。但真正的“二諦”義在大乘佛教出現以後就成為了核心的觀念。
二、由世間法與出世間法引出來的二諦論
世間法與出世間法,簡稱世法與出世法,代表了經驗與超驗的兩重世界,如果因此而附上宗教價值觀,也就成了真與俗、淨與染的兩個層面。與大乘思想同步的有部後期著作《阿毗達磨俱舍論》已經講到:「餘經復說諦有二種,一世俗諦,二勝義諦」(阿毘達磨俱舍論卷 22;大正藏 29,p.116(中))。所謂勝義諦,也就是真諦、實諦。北傳佛教在中亞最有勢力的是說一切有部說,它的許多經典都強調了這種關於二諦的辨析。《大毘婆沙論》(卷77)就列有四家不同的主張[1];前說的的《俱舍論》中已經有明確的二諦認識。[2] 早期大乘佛教的思想家龍樹(2世紀人)在他《中觀論》更為“哲學化”地提到了二諦:
諸佛依二諦 為眾生說法 一以世俗諦 二第一義諦
若人不能知 分別於二諦 則於深佛法 不知真實義
青目解釋說:世俗諦者,一切法性空。而世間顛倒故生虛妄法,於世間是實;諸賢聖真知顛倒性,故知一切法皆空無生。於聖人是第一義諦名為實。(《中觀瑜伽部》卷30,頁32.3)
在龍樹看來,世界本來不真,無所謂任何的對立與差異,一切不生,故一切不滅。就第一義諦言,常斷、一異、來出的諸種差別都是人為的、虛妄的,其實不存在。龍樹創立了中觀宗,他的哲學稱中觀哲學。他的見地是:人的一切認識,如果藉世俗之名言概念所獲得和表達,都屬戲論的範圍,也就是“俗諦”;唯有依從佛陀所教直覺親證的受用,才算與諸法實相契合,才算“真諦”。從俗諦來看,一切因緣所生法,不妨說它們是“有”(存在);由真諦一面看,一切緣生法皆無自性,因此畢竟空。不過,同一個存在者,有也是它空也是它,因此,“世俗有”即是“畢竟空”,“畢竟空”依存於“世俗有”,這就是“不依俗諦,則不得第一義,不得第一義,則不得涅槃”的意思。在宗教理論上,性空與方便因此統一起來;而在認識方法上,也把名言與實相、俗諦與真諦不可分地拉在一起;在宗教實踐的層面上呢,行者可以理會世間與出世間、煩惱與涅槃其實是同一的,同一於當下的宗教生活體會,而不是世俗的見解。能夠這樣看待“假有”與“性空”,不著有無二邊,便達到中觀(毫無偏頗的見地)。與瑜伽派對立。迄印度大乘教末期,此派一直為二大潮流之一。「八不中道」的基礎也正是這以勝義諦統攝世俗諦的原則(大正 30·1 )。後來的法相宗(瑜伽行派)也基本接受了緣起法可歸於空無的說法,《瑜伽師地論》在此意義上也承認真俗二諦的基本意義,例如其卷 92 說:“云何名為諦所依處? 謂名色及人天等有情數物……云何世俗諦? 謂即於彼諦所依,假想安立我……又自稱言我眼見色……乃至如是壽量邊際……當知此中唯是假想,唯想自稱,唯假言說,所有性相作用差別,名世俗諦。云何勝義諦? 謂即於彼諦所依處,有無常性,廣說乃至有緣生性(大正卷 30,頁824.3)。但雖然說二諦,法相宗對於龍樹以來的中觀派的哲學立場是不贊成的。他們認為:緣起無自性是密義,是無法討論的。而依據瑜伽行者的體會,存在是不能一律簡單地加以否定的。依法相宗,存在是三個層面上的,當然三個層面可以分出真與假來。諸法實相應有兩方面,既不是有自性,如名言詮表所說,也不是一切都無所有。這樣,《瑜伽師地論》卷三十六說(大正卷30,頁488.3):“由彼故空,彼實是無,於此而空,此實是有。由此道理可說為空。若說一切都無所有,何處何者何故名空?”這是從認識論上來看,如果相對的雙方都是絕對的空無(非存在),那麼,連“空”都無從說起了。因此,還是要遠離有無二執,才能得中道。法相宗從三個層面上看待虛妄分別與空性兩面:依分別的自性說為“依他起性”(相對的真實);從依於分別的境,說為“遍計所執性”(完全的幻像);又依空性說為“圓成實性”(絕對的真實)。
原始佛教時期的思想主要關注的是現實的不合理存在狀態(苦),其宗教的目標只是簡單也離世,也就是阿含經裡經常的“善男子出家。剃除鬚髮。身著法服。信家.非家.出家。為究竟無上梵行。現法作證。我生已盡。梵行已立。所作已作。自知不受後有。”(《阿含部》卷2,頁3.1) 原始佛教的世界明顯地有簡單的二元分立,此岸是苦是染是穢假,彼岸是樂是淨是真。大乘佛教不是這樣,它懂得了看待真假,也就如實地掌握了二諦的相反相成和對立統一。
二諦,分別代表了佛教的兩重世界。二諦,是從此岸到彼岸,從離染到得淨,從苦空無我到常樂我淨的邏輯前提。但問題遠非如此簡明,因為佛教的哲學是宗教的哲學,它就不免具有經院哲學的用意。於是,圍繞二諦展開的討論也就深入下去,從而偏離了僅僅設立二重世界——真妄、有無、染淨——的解脫目的。當然我們也可以說,在佛教的思想家們看來,如果能夠對二諦的具體內涵意義進行透徹的考察,深入辨析,那是有益於迅速地離染得淨的。
這樣,在中國發展起來的佛教諸宗,都有對於二諦的詳盡討論。5世紀初,羅什入長安,在逍遙園譯《中論》、《維摩》等,便注意到二諦理論。一般他的門下高足僧肇撰《肇論》,其〈物不遷論〉是從生滅無常來談俗諦,〈不真空論〉是從性空來談真諦。僧肇的〈維摩經序〉也說:“統萬行則以權智為主。” 權是通達俗諦的權智,智是照了真諦的實智。到了三論師那裡,更是眾說紛紜,莫衷一是了。首先,“諦”是什麼?三論學人,就有四種看法:有以為真理為諦;有以為真理不是諦而是能觀理境的智慧是諦;有以為境與智都不是諦,而詮示理的言論才是諦;有以為綜合理、境、智、文合起來才是諦,單獨一項不是諦。就古三論師來說,多半以境為諦。僧馥〈菩提經注序〉雲:“夫萬法無相而有二諦,聖人無知而有二名。二諦者,俗也道也;二名者,權也智也。二名以語默為稱;二諦以緣性為言。”[大正卷55,頁65.1]諸宗學這樣討論二諦,極盡繁瑣有根據的,至少基本的大乘經典,從般若到涅槃再到華嚴等經類,都少不對二諦的理論關心。[3] 印順法師這麼總結:“二諦,為佛法中極根本的論題。佛法的目的,在乎引導眾生轉迷啟悟,而引導的方法,即以二諦為本,故對二諦應求得確當的瞭解。”
三、由二重世界劃分而轉向宗教超越——涅槃的理論
存在的兩端——現世和他世、此岸和彼岸——通過二諦意義的發掘來顯示孰真孰妄,從而達到批判現世,憧憬企盼與追求真實的涅槃境界。建立正確的現世態度,就是人生觀;追求彼岸的清淨,就是解脫觀。從現世達到彼岸是一種超越,這種超越的依據在哪裡?彼岸的世界的真實狀態是什麼樣的?超越的過程如何?所有這些就引出了佛教的人性論或者佛性論,也引出了成佛的頓漸理論主張。進一步,關於那個涅槃狀態或者境界,又可以分出主觀與客觀之境,亦即到達涅槃境界時的主體是什麼?有哪些屬性(功德)?他的環境(客體)又是什麼樣?用佛教自己的話語表述,這就是正報與依報的理論,及其兩者關係的討論。涅槃論,從宗教哲學的角度來看,也就指的是贖救論、解脫論。
涅槃是解脫者的境界,達到涅槃獲得解脫的人在其精神上有無變化、有什麼變化?以什麼標準來說明衡量他與一般凡夫未獲解脫者的區別?傳統的說法可以說成是,得解脫者自身是什麼樣子,呈現什麼相狀,這就“正報”。世界對於得到解脫者是什麼相狀,這叫“依報”。正報,涉及佛身說;依報講的是佛土觀。
涅槃(“nirvana”),在印度的宗教哲學背景下,是古以有之的觀念和理想。佛陀使用這個觀念的淵源可以追溯到奧義書的時代甚至更早。《大婆羅多》中說它是一種“澄明的寧靜”[4]。在晚一些的《薄伽梵歌》中,它似乎是直接針對佛教的涅槃觀來說的,涅槃被解釋為“進入大梵”——自我的一切欲望,包括自我肯定(我執分別)都消失以後的寂靜。在這部印度教的聖典中,它直接被表述為brahmanirvana(梵涅槃)。而瑜伽修行者達到這種涅槃之境時的狀態被描繪為“不會因為風而搖曵燭光”,而不是佛教徒所說的“熄滅的燭炬”。在原始佛典中,如對解脫境的描述,偏於消極。從詞義內涵上看,“涅槃”的本義不過是“消散”,諸如《本事經》(卷三),它只是煩惱業習的離散:“云何名為無餘涅槃? 謂諸苾芻得阿羅漢,諸漏已盡,梵行已立,所作已辦,已捨重擔,已證自義,已盡有結,已正解了,已善解脫,已得遍知。彼於今時一切所受,無引因故,不復希望,皆永盡滅,畢竟寂靜,究竟清涼,隱沒不現,惟由清淨無戲論體。如是清淨無戲論體,不可謂有,不可謂無,不可謂彼亦有亦無,不可謂彼非有非無,惟可說為不可施設,究竟涅槃(消散)。是名無餘涅槃界。”[大正卷17,頁678.1]。
從原始佛教發展進入部派時期和初期大乘時期,佛教徒對於涅槃境界的看法開始有了變化。經量部和中觀派對於涅槃是從反面來描繪的,有部、大眾部及瑜伽行派則用肯定性的眼光來看待它。[5]《大品般若經》卷22 人“菩薩摩訶薩以世諦故,示眾生若有若無,非以第一義諦。”[大正卷8,頁378.3]該經卷24〈四攝品〉中又說:“世諦故,分別說有果報,非第一義。第一義中不可說因緣果報。何以故? 是第一義實無有相,無有分別,亦無言說,所謂色乃至有漏、無漏法。不生不滅相,不垢、不淨、畢竟空、無始空故。”(大正卷8,頁397.2)在部派中,有部堅持“三世實有,法體恒存”的實在論立場,主張涅槃實有的。《俱舍論》卷6便說有部主張:“此法(指擇滅,即涅槃)自性實有、離言,唯諸聖者各別內證,但可方便總相說言:是善、是常,別有實物名為擇滅,亦名離繫(大正卷 29,頁34.1)。”“擇滅”,就是離繫,亦通涅槃。它是是確實存在的。有部等以為涅槃屬實有之無為法。大眾部肯定其九種無為法當中,有涅槃的擇滅無為。而大乘的《大般涅槃經》堅持佛性實有,於是說“我者即是佛義,常者是法身義,樂者涅槃義,淨者是法義。”[大正卷12,頁617.1]初期佛教傾向於批判不合理的人生現實,因此多說無常無我、苦空不淨;佛教進一步的發展,需要肯定解脫目標的真實無妄性,因此常、樂、我、淨的可以期待。初期佛教關於苦空無我的分析只是是完成了佛教的解脫使命的前一半。而對於涅槃境界的詳細說明,以及對涅槃論的哲學的及神學基礎的尋求,實際上解脫論的系統化和理想化。只有這樣完整的解脫學問也才得以形成。
涅槃是實在的確鑿無疑的東西。那麼達到涅槃的依據在哪裡呢。依據在修行者自己,在行者的本性本心。這就引出了佛教的心性論或者佛性論。佛性的主張,在印度部派佛教中早有存在。上座部的“心性本淨,客塵所染”就描述了解脫的必要與可能性。到了大乘佛教中,對如來藏的肯定就是對含生之屬的本來清淨性的肯定。《大乘入楞伽經》就集中了如來藏實有的論述,當然此經還融攝了唯識的立場。《楞伽經》認為解脫也好、入涅槃也好,只是“不取於境界,非滅無所有,有真如妙物,如諸聖所行。”[實叉難陀譯《大乘入楞伽經》卷 4,大正卷 16,頁609.1]
涅槃論(還有與它密切相關的佛性論)與二諦論一樣,在佛教當中,無論印度還是中國,都引起了佛教學問僧人的高度度關注。尤其在中國,東晉時代的長安的羅什譯場,廬山的慧遠僧團,都還在孜孜不惓地追究空有的關係,也就是二諦的對待。但就是那個時候,由空的第一義,也引向了佛性論。而佛性論正是解脫論的基礎。東晉的般若學一進入二諦討論時,很快就意識到了空與有的對立與轉化。般若掃相,主張性空假有空有相即,通過非有非無來彰顯中道實相。它雖然並未直接宣稱存在著這樣一種“有”,他也可靠的並值得依賴。但那怕“解空第一”的僧肇也在他的《維摩經注·弟子品》裡說過“所見不實,則實存於所見之外”的話。《大般涅槃經》則徑直這麼說:“從般若波羅蜜出大涅槃”[大正藏.第12冊:449]。該經顯然以非有非無的“第一義空”立場來釋佛性:“佛性者,名第一義空,第一義空名為智慧,所言空者不見空與不空。……中道者名為佛性”[大正卷12,頁523]。中觀論或者般若學強調萬法性空,但千言萬語下隱藏著的心裡話,還是想說的諸法總有實相,實相雖然無相,但那無相的第一義空就是非空非有的,但它所指向的可以是妙智、佛性以及涅槃。羅什門下的僧叡曾把般若性空與涅槃妙有視為互補的兩面 [6]。同樣羅什門下的竺道生更是“孤明先發”,他把空有兩面辯證地聯繫會通,既離言掃相又直指含生之屬皆有真性,把非有非無的世間諸法貫能眾生佛性。從理論上打通了此岸過渡到彼岸的可能性及依據。他的宣導的涅槃佛性論與頓悟成佛說就是這樣的這種會通的理論結晶。廬山慧遠是堅決相信成佛與入涅槃的。[7]竺道生以後,中國佛教哲學的關注重心逐漸轉移,由般若學的真空轉向涅槃學的妙有。隋唐以後的中國佛教各宗派,大都融攝以往的義學見解,對兩個世界的理論基礎——般若真空與涅槃實有——作出自己的抉擇與調和處理。天臺宗的性具實相說、華嚴宗的無盡緣起說,還有禪宗的明心見性說,都融攝了大乘佛教的般若性空與涅槃佛性兩大理論主脈。
論及此處,有讀者可能多不同意筆者的說法:佛性的顯露與入涅槃境地,竟是一個從此岸到彼岸的過程?這是我們從宗教哲學角度來作的譬喻之說。如果以佛教自己的話來說,大概應該這樣表述:就像《大智度論》(卷96)說的[大正卷25,729.2]“一切法不可盡壞,但離其邪憶想,一切法自離。”在認識主體轉變內心世界的角度看,涅槃之寂滅,只是一種轉變,亦即轉變邪憶想而成為般若智,離一切幻妄分別,一切法皆坦顯實相。於是生死險道頓成涅槃坦途。依世出世法不可分別的原則,涅槃就是世間,離開這個現實世間和現實人生的生活,本來沒有涅槃可證。所以中國大乘佛教的涅槃,強調的是:離開人間無生可度,離開人間無佛可成。這就是《入楞伽經》的意思[大正卷16,599.1]:“非於生死外有涅槃,非於涅槃外有生死;生相涅槃無相違相。如生死涅槃,一切法亦如是,是名無二相。”[8]
入涅槃得解脫的內在依據既然是一切含生之屬都有的本具佛性。這個佛性的顯明方式或者實現的途徑是怎樣的呢?是漸進的呢還是頓然而顯的呢?從這裡展開了南北朝佛教史上的又一大公案。頓漸在此指的是證悟成佛的步驟和速遲。頓悟,指快速證入覺悟之境,而不須依一定之次第作長期修習。漸悟指須經一定順序之長期修習,始得證悟。最先主張頓悟成佛的還是竺道生。道生認為,菩薩修行之階位十住中,於前七住無悟道之可能,須至十住時最後一念“金剛道心”,頓將一切妄惑斷盡,由此而得正覺,此即頓悟成佛說。道生又主張一切眾生皆有佛性,見性即可成佛,無須遵循次第修習。關於頓悟之說,先有劉宋時的慧觀撰《漸悟論》,主張漸次悟入而成佛。這是主頓悟說的道生不會贊同的。但持這種意見的還有曇無成,其作《明漸論》闡明漸悟之理。而名士謝靈運是與竺道生聲氣相同的,他也撰寫了《與諸道人辯宗論》。僧慧睿亦著《喻疑論》主張頓悟成佛論。後來的人認為頓悟有大小之別:道生主大頓悟義、他之前的支道林主小頓悟義。頓悟與漸悟又在佛教的實踐方法論是引出頓修與漸修的區別。[9]
四、涅槃世界裡的主體——佛身觀
由解脫境之涅槃可以作二種諦義的描述。這種描述可以進一步引向佛身的討論,以及佛土的討論二者。佛身論與佛土論在佛教思想發展史的前後期,同樣有所變化。
在原始佛教,佛身就是佛陀的身體。佛陀在世或滅後不久,都被視為常人,雖然他也有超越常人的地方,例如其其身圓滿、清淨(三十二相、八十種好),並具有一定的殊勝之能力(十力、四無所畏)。稍後,部派佛教中的分別論者與大眾部已經開始主“佛身無漏”之說,其壽量、威力無限。但這還是指的佛的生身(肉身)。有部的立場相反,主張佛之生身亦為煩惱之果,故仍屬有漏;而把佛的十力、四無所畏等功德法,或佛之教法稱為法身,以為其屬無漏法。法身者,乃佛之所以為佛之根據,即非肉眼所能見之理佛(理體之佛)。原始佛教的佛身與阿羅漢的身體並無區別。當初佛的諸多名號之一就有“阿羅漢”。但是阿羅漢的身體是有漏的,不完善的。按《異部宗輪論》的說法,佛逝後百年的根本分裂是因為有一個叫大天的提出“五事”。“大天五事”就關係到阿羅漢的在生理和倫理上的缺陷:“餘所誘無知,猶豫他令入,道因聲故起”。到了大乘出現,佛的地位逐漸上升甚至聖化,也就超出了阿羅漢的地位。例如,佛的智慧遠出常人,那怕是舍利弗這樣的“智慧第一”,按《大智度論》(卷11)的觀點“舍利弗非一切智,於佛智慧中,譬如小兒! 」[大正卷25,頁138.2] 法身觀念的出現在原始佛教中就有根源,“見緣起即見法,見法即見佛”[緣起品第一;大正5·1]就是法身觀的來源。大乘佛教興起後,佛身論隨詳細化和複雜化,法身的內容大大增添。法性真如成為佛的法身。《金剛般若論》(卷上)認為,佛教經典即言說法身;而進一步,依修行證得的果報,即示現之法身,稱“證得法身”。真如理體也是法身。為區別佛的生身,後者稱為“應身”,此外又成立“報身”。《十地經論》卷3、梁譯《攝大乘論》(卷下)都說佛有三身,法、報、應三。
法身,又稱作法佛、法身佛、法性身、自性身、如如佛、如如身、實佛、第一身、真身。大乘佛教肯定了有部的法身說,但它更強調的是“常住、真實、普遍、平等的理體”之真如法性。這是等同于如來藏或佛性。至於報身,也稱受身,其他異名還有很多,但其強調的是:悟得真理而有功德(因行果德)之具體普遍之身。此身既非永遠的真理之身,亦非無常的人格之身。在菩薩因位時所立之願與修行,其結果顯現受樂之佛,即為報身,如阿彌陀佛。第三是“應身”,應化之身或應化法身。意指佛陀之現身,他為救濟眾生,應眾生之根機而顯現之人格身。如釋迦牟尼佛就是應化之身。
佛的三身說,首先是因為佛所說的法的聖化引起的。由於有了法身,才有必要區別佛的修行並成聖的生身,以及佛為救度而示現的化身。佛所說的“法”的第一次聖化,依《異部宗輪論》可以知道在不同的部派——大眾部、一說部、說出世部、雞胤部——都有發生。這些人都主張:“諸佛世尊皆是出世,一切如來無有漏法。諸如來語皆轉法輪,佛以一音說一切法,世尊所說無不如義。如來色身實無邊際,如來威力亦無邊際,如來壽量亦無邊際”[大正卷49,頁15.2-3]。當然也有相對的上座部不執佛身聖化的態度,他們說“八支聖道是正法輪,非如來語皆為轉法輪。非佛一音能說一切法。世尊亦有不如義言。佛所說經非皆了義,佛自說有不了義經[出《宗輪論》,見大正卷49,頁16.3]。但以後的大乘經典對如來神化式了就沿著這條聖化之路走下去。《法華經》說“我實成佛己來,無量無邊百千萬億那由他劫。”[大正卷9,頁42.2]
不過,中觀諸法性空與涅槃佛性實有的印度兩大源流,也影響到大乘佛教內對法身持有的不同看法。般若系的《金剛經》說:“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它是從否定的一面來看佛法性身的。[大正卷8,頁753.1]又說:“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 相對而言,強調如來藏思想的經論走得夠遠了。例如《勝鬘經》認為未解脫的煩惱有五種或五個階段,即“五住煩惱”——見一處住地、欲愛住地、色愛住地、有愛住地、心不相應無始無明住地。阿羅漢只能斷前四住地的煩惱,而不可能克服“無明住地”。由此五住煩惱,又可以區分兩種生死——分段生死、不思議變易生死。阿羅漢永遠達不到斷除“不思議變易生死”。所以“阿羅漢有恐怖”,“知有餘苦、斷有餘集、證有餘滅、修有餘道”,只能“得少分涅槃”、“向涅槃界”[出《勝鬘經》,大正卷12,頁219-221]。《法華經》也說阿羅漢只是解脫之道的途中,好比五百由旬僅走了三百由旬,還停留在並不究竟的「化域」當中呢。(《法華經》卷三〈化城喻品〉第七;大正 9·25-26)
但佛的三身說不是一開始就有的。龍樹在《大智度論》中還說到,佛有兩種身:一是如凡夫的色身,一是法性身。作為色身,不能不受宿業的影響與支配,也要獲報受苦。“佛有二種身:一者法性身,二者父母生身。是法性身滿十方虛空,無量無邊色像端正相好。無量光明,無量音聲。聽法眾亦滿虛空。常出種種名號,種種生處,種種方便度眾生。常度一切,無須臾息時。如是法性身佛能度十方眾生。受諸罪報者,是生身佛。生身佛次第說法如人法。以有二種佛故,受諸罪無咎[《大智度論》卷9,大正25,121-122]。”
在中國佛教當中,諸宗的祖師對於佛性法身的多種說法加以會通,通過判教的原則加以安排。例如,智顗依藏通別圓四者區分得解脫者的成就,分別以阿含經、般若經、華嚴經和法華經為代表。其中,藏佛是為凡夫、二乘及最下劣的菩薩而示現的應身佛;通佛,則是針對凡夫、二乘及次等下劣的菩薩而示現的應身佛;別佛是純為鈍根菩薩而示現的報身佛;只有圓佛,才是真正澈底解脫的、為最上根的菩薩而示現的法身佛。智顗的分類,可以從諦觀的天臺四教儀看出來(大正46·774以下)。
五、涅槃世界裡的客體——佛土觀
說解脫從主體方面說有正報之論,如前面所說,有佛之身體為色身抑或為法身的區別;從客體方面看,則涉及到依存於佛身之世界,也就是依報了。早期的佛教認為“佛世尊皆出人間,非由天而得也。”他的那個依報世界,也同是我們能見聞覺知的這個世界[《增一阿含》卷26;大正卷2,頁694.1]。而大乘經論出現以後,總會描繪解脫者修菩薩行時所積功德自然感得的清淨依報;以及菩薩依本願而建立的淨土。這本來是二而一的東西。堅持徹底般若立場的一般不會承認什麼淨土,如竺道生根本說「法身無色」、「佛無淨土」。只是隨緣隨俗,還是讚嘆佛身,讚歎佛土。《八十華嚴》中稱讚釋迦真身——毘盧遮那。說佛七處九會說法,其中也就讚嘆佛陀的清淨依報——華藏世界海。《維摩經》有〈佛國品〉,專門說到與心淨與否相聯繫的「唯心淨土」——「若菩薩欲得淨土,當淨其心;隨其心淨,則佛土淨。」經文中有舍利弗與螺髻梵王的佛土如何的辯論:舍利弗先以為娑婆世界是「丘陵坑坎,荊棘、沙礫、土石、諸山,穢惡充滿」,穢土一片;而螺髻梵王斥責他說:「仁者心有高下,不依佛慧,故見此土有不淨耳! 」最後,佛陀出面肯定梵王的見地,又以神變令舍利弗見到娑婆世界原本清淨的面目,說:「我佛國土常淨若此,為欲度斯下劣人故,示是眾惡不淨土耳! 」(大正14·538·3)由此我們知道,羅漢與佛菩薩所見國土並不一樣,這是因為果報各不相同。另外這種報土可以完全是佛所變現的。後來的唯識論者因為以佛有自性、自受用、他受用、變化等四者,相應也就有四種淨土——(1)自性土;乃唯屬於佛陀的非色淨土而且是佛佛相同的淨土;其實,只不過是解脫者諸種智慧、功德所積已(「土」是積聚、依持義)。( 2 )自受用土:也是唯屬於佛,但郤佛佛不同、遍一切處而互不相礙的有色淨土。( 3 )他受用土:乃為利益十地菩薩所方便示現之有色淨土;隨著十地菩薩之差別功德,所示現出來的淨土也有大小、勝劣之分。( 4 )變化土:乃為利益未登地的三乘行者而示現之有色國土;其相狀也與行者之功德差別而有不同,甚至對那些最下根機者,還有示現穢土之情形(《成唯識論》卷 10;大正31·57ff)。佛教入中國,魏晉時代羅什和他門下的僧叡還對淨土有專門的複雜的討論。這些都是同大乘佛教中將佛神化以後引起的理論總是相關的。集淨土討論的大成者淨影慧遠。以上所說多半為淨業所感的淨土。還有一類是願力所現的淨土[10]。
本願思想起自原始佛法或部派初期分,與《本生譚》有關,其發展的末了是大乘佛教淨土經論,尤其《佛說無量壽經》(即《大彌陀經》)為代表。在中國,幻想式的彌陀淨土儘量地發展起來,這與彌勒淨土──另一個著重智慧解脫傾向的淨土思想也未在中國不得正常發展,也不無關係。除了成道前的釋迦之外,彌勒是阿含經中唯一提到的菩薩。經中並說,當時有一「成就七寶」的國王,名螺,「不以刀杖,以法教令,令得安樂」。緊接著釋迦預讖說:「未來久遠,人壽八萬歲時,當有佛,名彌勒如來、無所著、等正覺、明行成就、善逝、世間解、無上士、道法禦、天人師、號佛眾祐。」(大正1·510·2)增一阿含經卷 11 也說:「彌勒菩薩經三十劫,應當作佛至真等正覺。 」(大正2·600·1 )同經卷 38 則說:「彌勒出現世時,聲聞三會。初會之時九十六億比丘之眾,第二之會九十四億比丘之眾,第三之會九十二億比丘之眾。以上這些原始佛典中有關彌勒信仰的片段,後來都匯入一些大乘的經典中,成了彌勒淨土的極大成。其中最有名的是《佛說觀彌勒菩薩上生兜率天經》(劉宋沮渠京聲譯)及各種彌勒下生經。在《上生經》中,對兜率淨土(所謂的「彌勒淨土」)有美好描述,但目前的彌勒(阿逸多)其實是貪戀現實的生活的,「具凡夫身,未斷諸漏」;而企望這個彌勒的人「今者雖復出家,不修禪定、不斷煩惱」(大正14·418·3 )。這是說,彌勒為廣度眾生,甘願「留惑潤生」,不脫離生死輪迴,而這其實提出了另外一種注重現世(生死輪迴)而又不離清淨的理想,這不能不說是早期原始佛教中沒有的思想傾向。
《彌勒下生經》給中國社會以巨大的影響,這多半是指其政治輿論上的宣傳作用。例如,西晉竺法護譯的《佛說申日經》(月光童子經的異譯)(大正 14·427·3),即說:
佛告阿難:我般涅槃千歲已後,經法且欲斷絕,月光童子當出於秦國作聖君,受我經法,興隆道化。秦土及諸邊國、鄯善、烏長、歸茲、疏勒、大宛、於填,及諸羌虜、夷、狄,皆當奉佛尊法,普作比丘。此中,所謂月光童子,依印順所說,乃是彌勒之化身耳(《印順之淨土與禪》17-18頁)。其次,隋那連提耶舍所譯之《德護長者經》卷下則說:又此童子,我涅槃後……於當來世佛法末時,於閻浮提大隋國內,作大國王,名曰大行。能令大隋國內一切眾生信於佛法,種諸善根(大正 14·849·3)。這裡的“大行國王”,直接暗示了隋文帝了。彌勒的淨土在這個意義上移到了人間了。佛教的彼岸世界本來是對現世的批判,也是佛教信仰者的企盼,經過如此複雜的文化轉化,人們宗教企盼不知不覺中回到了現世,並直接服務于現世政治國家。例如,唐菩提流志譯《寶雨經》,其上說:「月光……第四、五百年中,法欲滅時,汝於此瞻部洲東北方摩訶支那國……為自在王。」那則是暗示了武則天的應世統治。再往後,天授元年(690 ),僧法明獻《大雲經》給武后,直接說武后是彌勒下生,當代唐為閻浮提主,從這裡我們看到大乘佛教的報土乾脆回到了現實中間。出世的宗教完全地匍匐在王權下面了,這已經不是一般的“入世性”可以概括的了。
在中國民間,早期淨土信仰主要是彌勒淨土。入盛唐,彌陀信仰才漸漸取而代之。西元五六世紀,北魏龍門石窟的彌勒造像之多,充分顯示了北魏政權的彌勒信仰盛況。而後到了唐高宗到武后統治期間(650-704 ),那裡的彌勒像銳減至十一尊,彌陀像郤增為一百一十尊(張曼濤《佛教藝術論集》93頁以下及136-139頁 ),載《現代佛教學術叢刊》( 20 ),臺北大乘文化出版社,1967 年)。唐以後,彌勒信仰與波斯傳來的摩尼教(明教)相結合,產生了「明王出世,天下太平」的政治思想。元末,更發展成秘密的白蓮教。朱元璋利用了白蓮教(明教)打天下,連朝代的名字都採用了「明朝」。但朱元璋深知彌勒信仰的政治鼓動作用,所以他是堅決鎮壓民間彌勒結社的。(野上俊靜等《中國佛教通史》146-147頁)彌陀信仰郤從盧山慧遠等「自力」的淨土觀,經過曇鸞、道綽、善導等人的倡導,流變而成「他力」的淨土觀,逐漸喪失了淨土的以本願清淨國土、弘度眾人的原意(望月信享《中國淨土教理史》第3 、7、12 、15諸 章)。
最後,我們就佛教解脫觀從原始佛教到大乘[11],從印度到中國的變化作一簡單總結。就印度言,解脫思想——無論從主觀的正報到客觀的依報,從佛身到佛土——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一步步地回歸到傳統的印度婆羅門教信仰上。涅槃、佛身或淨土都體現了對原始佛教的逃離現世傾向的某种反動。在中國,一方面,神格化的佛陀日益得到更多人的共識,另一方面,佛陀所依的淨土越來越成為純粹的理想,成為他世的、他力的拯救目標;而淨土思想中本來有的一股潛流也就是彌勒對於世俗政治的結合,曾經大行其道,但它既有宗教政治雙刃劍功能,也就不免在人民群眾中激起對現實政治的嚴厲批判。幾經動亂,最終統治者也放棄了對彌勒信仰的政治利用,乾脆加以禁絕。佛教的解脫觀念與相關的實踐在印度和中國的社會歷史中發生了重大的變化,這是值得宗教社會學者認真總結的[12]。
[参考资料]
《大集经》卷一〈璎珞品〉;
《德护长者经》;
《大宝积经》卷一○一〈功德宝华敷菩萨会〉;
《大般若经》卷一〈缘起品〉;《称赞净土佛摄受经》;
《释净土群疑论》卷五;《净土思想》(《讲座·大乘佛教》{5});
《阿弥陀佛の研究》,矢吹庆辉著。
[1] 餘契經中說有二諦。一世俗諦,二勝義諦。問:世俗勝義二諦云何?有作是說:於四諦中前二諦是世俗諦。男女行住及瓶衣等,世間現見諸世俗事,皆入苦集二諦中故。後二諦是勝義諦,諸出世間真實功德,皆入滅道二諦中故。復有說者:於四諦中前三諦是世俗諦,苦集諦中有世俗事,義如前說。佛說滅諦如城如宮或如彼岸,諸如是等世俗施設滅諦中有,是故滅諦亦名世俗。唯一道諦是勝義諦。世俗施設此中無故。或有說者。四諦皆是世俗諦攝。前三諦中有世俗事……(《毘曇部》大正27,页399.3)
[2] 如是世尊說諦有四。餘經復說諦有二種:一世俗諦。二勝義諦。如是二諦,其相云何。頌曰:
彼覺破便無 慧析餘亦爾 如瓶水世俗 異此名勝義 (《毘曇部》大正29,页116.2) 颂的大意说一旦凭感知(觉)了解其破坏便知道它归于“无”,通过理性可以分析这类事物都是一样的,最终归于“无”,如瓶水这样的世间物都是如此。与这一类相反的则都是胜义谛范围内的。
[3] 至于摄山和嘉祥相承是以言教为谛,认为“如来常依二谛说法,一者世谛,二者第一义谛。故二谛唯是教门,不关境理。”同时又开为 “于谛”、 “教谛”两种二谛。于谛是指 “有”于凡夫是实,这是世谛;“空”于圣人是实,这是第一义谛。诸法性空而世间颠倒以为是有,这于凡夫是谛,叫作世谛;圣人真实了知其为颠倒,性空无生,这于圣人是谛,叫作第一义谛。这名为于谛。如来诚谛之言,依凡夫之有而说有,目的不在于有而在于表示不有,依圣人之空而说空,目的不在于空而在于表示不空。以有空之二表示非有非空之不二,这便是教谛。所以说:“如来依二谛说法”所依是于谛,说法是教谛。不善了解佛教的人,闻有便执有,闻空便执空,还成为 “迷教于谛”。三论之中,《百论》以于谛为正宗,教谛为旁;《中论》以教谛为正宗,于谛为旁。又,佛所说经多就于谛,菩萨造论多就教谛。智顗《法华玄义》卷二(下)云(大正卷33,页702.2b):“陈世中论破立不同,或破古来二十三家明二谛义,自立二谛义;或破他境约四假明二谛。” 约四假明二谛就是摄山一系的主张。吉藏《三论玄义》云(大正45·13a):
“凡有四门:(一)因缘假,(二)随缘假,(三)对缘假,(四)就缘假也。(一)因缘假者,如空有二谛,有不自有,因空故有;空不自空,因有故空,故空有是因缘假义也。(二)随缘假者,如随三乘根性说三乘教门也。(三)对缘假者,如对治常说于无常,对治无常,是故说常。(四)就缘假者,外人执有诸法,诸佛菩萨就彼推求,检竟不得,名就缘假。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4] Śanti, Vol.12,196.6:341.8.
[5] 經量部的消極涅槃觀,可见眾賢《順正理論》卷58:“上座作如是言:二諦皆通世俗﹑勝義……唯滅諦體不可說故,同諸無記,不可說有(大正卷 29,页665-666)。”这里的「上座」(Sthavira),指經部室利邏多(`Sriiraata )。詳見印順之說一切有部為主的論書與論師之研究 p.560; 臺北慧日講堂 57 年初版。另外,世親《俱舍論》卷6 說「經部師說,一切無為皆非實有,(不)如色受等別有實物。 」(大正卷29,.34)
[6] 吉藏在其二谛义中这么提到僧叡的《喻疑論》主张:“何故大品明空,涅槃辨有? 彼云: 大品為除虛妄, 涅槃為顯妙有故也。”然此兩語相成,要除虛妄妙有得顯,亦妙有得顯虛妄即除。雖復兩經相成,要前洗於虛妄,妙有方顯也。然此即是。今家涅槃有所無無所有義,洗妄即涅槃有所無義;顯有即是涅槃無所有義。故經云:空者二十五有。不空者大般涅槃也。……一往如此。再往皆無。故經云。智者見空及與不空。智者既了生死空不空。即知涅槃有不有。斯則顯諸法非空非有、非生死非涅槃也。出《二諦義》下卷,《大正卷45,页115.1)
[7] 《高僧传·慧远传》说远公已持泥洹常住之说。其文曰:先是中土未有泥洹常住之说,但言寿命长远而已。远乃叹曰:“佛是至极则无变。无变之理,岂有穷耶!”因著{法性论》曰:“至极以不变为性,得性以体极为宗。”
[8] 《思益梵天问经》也说(大正15·36c):“当知佛不令众生出生死,入涅槃;但为度妄想分别生死涅槃二相者耳;此中实无度生死至涅槃者。所以者何?诸法平等,无有往来,无出生死,无入涅槃。”大正卷15,页36.3。
[9] 竺道生关于顿悟的认论述已不可见。汤用彤先生在其《汉魏两晋南北朝佛教史》(页659)中说到《涅槃集解》卷一有道生序文之言,其曰:“夫真理自然,悟亦冥符.真则无差,悟岂容易?不易之体,为湛然常照,但从迷乖之,事未在我耳。”僧慧达《肇论疏》转述了道生公主张顿悟的依据:“夫称顿者,明理不可分,悟语极照。以不二之悟,符不分之理.理智恚释,谓之顿悟。”认识或体悟的对象是一个整体,不可分割开来,一点点地把握。只能是要么把握,要么不知道。这是顿悟说的认识论原则。
[10]對於佛土的解說與能居佛身的規定,大小乘諸家所說不同,玆略述如下:
(一)小乘家所說:依薩婆多部等小乘部派之意,佛土系佛誕生之土之謂。佛誕生於娑婆世界中的南閻浮提,此娑婆世界系有漏雜穢之土,故佛土是穢而非淨。小乘人厭色心、依正,樂求灰身滅智。故不論淨穢,均無須立界外受生之土。但大眾部等部派則立佛身無漏之義,故謂佛所居之土應是無漏。
(二)三論家所說:吉藏在《大乘玄論》卷五,將佛土分為不淨、不淨淨、淨不淨、雜、淨等五類。不淨土是造惡眾生所感之穢土。不淨淨土是不淨緣盡,清淨眾生來生,國土轉為清淨。淨不淨土是初為淨土,但淨緣盡了,惡眾生來生,國土轉為染穢。雜土是起善惡二業的眾生所感的淨穢雜土。淨土,是指以善緣構成的純淨之土,此有四類:{1}凡聖同居土,是凡夫與聖者同居之土,如彌勒出世時,凡聖共居住在淨土之內。{2}大小同居土,是羅漢與辟支佛及大力菩薩舍三界分段身而生的界外淨土。{3}獨菩薩所住土,是不共二乘,純屬菩薩所居之淨土,如香積世界等。{4}諸佛獨居土,是唯佛與佛的自境界,如《仁王經》卷上所載(大正8·838a):“三賢十聖住果報,唯佛一人居淨土。”
以上五土,若依眾生因業所感而言,可稱為眾生土,但若依佛有王化之功而言,應名之為佛土。
(三)唯識家所說:唯識家將佛土分為法性土、受用土、變化土等三土,又於受用土中分自 □受用與他受用。法性土是自性身所居之土,亦即法性如如之理。原本身土不二無別,此僅依義而暫分身土。自受用土是自受用身所居之土。此土系以佛果無漏第八識所變無漏色蘊為體,周圓無際,眾寶嚴飾,非因人所能測知之境界。他受用土是他受用身所居之土。此土系佛依平等性智為十地菩薩所變現,應機之勝劣而大小不同等;雖極其廣大,非地前凡夫所能測知,但還是有其界限。摩醯首羅大自在宮就是他受用土之一。變化土是變化身所居之土。此土系佛依成所作智為未登地菩薩、二乘、凡夫所變現。此有長時與暫變之別。
佛變現他受用、變化之土時,眾生以佛所變為增上緣,而見自心變現的佛土。佛所變的他受用、變化皆是無漏,但眾生所變不然,亦即在他受用土,菩薩所變通漏、無漏。而變化土則系凡夫唯有漏,二乘通無漏。由此可見,眾生雖可感見自心所變的佛土,但彼土若無佛所變亦不存在。因此,其自心所變之土亦不失佛攝化悲用之義。
(四)天臺家所說:天臺家立凡聖同居土、方便有餘土、實報無障礙土、常寂光土等四土。{1}凡聖同居土是指凡夫與聖者雜居的國土;有淨穢之別,淨者如西方極樂世界。{2}方便有餘土,是指修方便道的空假二觀,斷見、思惑,出三界分段生死,但未斷無明之惑,更於界外受變易身的藏教二乘、通教三乘、別教三十心等人所生之土。{3}實報無障礙土,是指修真實法的中道妙觀而斷無征別教初地、圓教初住以上的菩薩所居色心無障礙之果報土。{4}常寂光土是指無明全盡,離二種生死的妙覺極果佛所游居的真常究竟之土。這是唯佛與佛能至的境界,乃身土不二之土。亦即以法身、般若、解脫三德為體,理智冥合,寂照自在的境界。亦即系如如法界之理。
(五)華嚴家所說:華嚴別教一乘所談,是約因果二分而區別國土;稱果分不可說之土為國土海,稱因分可說之土為世界海。
世界海有三類,即蓮華藏世界、十重世界、無量雜類世界。此三者依次是證入生、解行生、見聞生等三生的世界。也就是蓮華藏世界雖屬果分不可說,但因列於三類之一,故屬於可說;是與不可說無異的可說,並不是一相孤起的世界。而是主伴具足,帝網無礙,相當於十佛的境界。十重世界,有世界性、世界海、世界輪、世界圓滿、世界分別、世界旋、世界轉、世界蓮華、世界須彌、世界相等十類。這是解行生的世界。無量雜類世界是指眾生形、須彌山形、河形、轉形、旋流形、輪形、樹形、樓觀形、雲形、網形等雜類無量。這是見聞生的世界。
以上三類世界,其體並非別存。亦即因見聞、解行、證入三生人所見不同,而就其所見世界而分本末粗細,別為三類。然其本末粗細鎔融無礙,系蓮華藏世界之一類。因而成為十身具足的毗盧舍那如來所攝化之境土。
(六)真言家所說:真言家將佛土分為密嚴佛國,十方淨土、諸天修羅宮等三類。其中,第一類是法身所居,第二是報身所居,第三是等流身所居。此三者依次是得上中下三品悉地者所居之土,其體無性不可得,但又能於無淺深處現淺深之相。由於此宗主張于父母所生之身上即可證大覺位,因此,凡夫所見穢土之當體,就是密嚴佛國。
(七)淨土門所說:就阿彌陀佛有法、報、應三身而立有法身土、報身土、應身土等三土。西方淨土即是報身所居的報土。
[11] 中阿含經卷十三王相應品說本經第九,曾經簡略描述彌勒淨土的相狀:“未來久遠當有人民壽八萬歲。人壽八萬歲時,此閻浮洲極大富樂,多有人民,村邑相近,如雞一飛……唯有如是病,謂寒、熱、大小便、欲飲食老,更無餘患。”(大正1·509 ·3)
[12] 淨土:阿彌陀的與彌勒的两类。後者引向人間政治的,最終在社会实践中逐步消失了。法王的統治本來是服務于古代統治者的,当然社会下层的人民也可以利用它。因此,说宗教只为统治者服务是说不通的。